
《色。Ì戒》——王佳芝的独白
《色。戒》:“。”在色来看,是一个等待着充实的阴道,在戒而言,是一个一切归空的机缘。这是张爱玲的签名。
《色Ì 戒》:“Ì ”在色来看,是一个勃起的阳具,在戒而言,是一株燃烧的香。这是李安的签名。
我活在张爱玲的笔下,纠结而寂寞。她是个聪明的傻女人,有一个颗刻薄的眼睛和一颗本真的女人心,这双眼睛刻薄到一眼就看透人性的鄙俗,而这本 心又执着而单纯。头脑清醒的人活得寂寞,心燃烧得旺盛的人活得纠结,她和我一样,是既纠结又寂寞。她有佛性,是因为她有了智性的灵魂,而她有人性,是因为 她有了凡俗而可爱的人心。这颗落在凡世的心死命拽住那居高临下、飞扬而去的灵魂。她就是这样,智慧且傻。我是她花费20于年写下的王佳芝。
我活在李安的镜头里,不再被命运击昏,糊涂荒诞的送死,而是了却了恨,也终于对死亡坦然。他是个宽厚的人,慈悲的是他。他给了我背景和动 机,让我那混沌不堪的人生有了图纸,让我明明白白的拥抱了死亡和命运。色与戒,理智与情感,在他的世界里,看似乱,却是清,毕竟他是个男人,男人的世界是 有理性的,是有图纸的,而女人总是用直觉拼凑人生,这一辈子好比行走在道路纵横的城市,路痴似的靠拼凑形象去寻找方向,在女人的脑子里没有清晰的路,只有 一片片意象。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恨,什么是色戒,我用偶然的生活片段拼凑我必然的一生,而他却将片段梳理清楚,娓娓道来,他是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 的,而且给了我宽容,我是李安镜头里的王佳芝。
香烟飘散,一切成空,我坠入命运的深渊,我是死去的王佳芝,我虽然死了,却钻进了你们一个个人的心中,我看到,你们和我是一样的。你是我吗?我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亲人的冷漠,时局的险恶,此刻有什么人去欣赏我。人这种动物真是有意思,需要在别人的眼睛里确认自我。所以你会说我虚荣,但众生里有几个伟大的神?十有八九的女人是虚荣,十有八九的男人是自私,我到底是个俗人,在人生这巨大的舞台上,无论扮演什么角色,无非是要绽放。
青春是人生中最抒情的绽放。身体里燃烧的荷尔蒙让我坐立不安,充满成长的焦虑。
爱国情节是伟大的,但具体于个人,这却是个抽象的词汇。在伟大的共同情感下,是多少细碎的私人情绪。
邝裕民的哥哥死于战场,具体的仇恨与男儿当顶天立地,成就大业的豪情理想在祖国沦亡的背景下编织成了他那熊熊燃烧的爱国情。然而他那幼稚的行动计划和他实面战斗时的脆弱,让我心冷,他无非是个青春期少男。
我呢,我是个容貌较好的文艺女青年,我是个戏子,我还是个凡俗的女人,我的心是空的,期待着被爱,我的身体是诱惑的,期待着被欣赏。政治与家 国对于我这样的小资女人根本就是过于抽象的概念,它钻进我的脑子却钻不进我的心,所以我对祖国的爱,抽象而糊涂。当座下的观众齐声呼喊“祖国不能亡”的时 候,我也激动了,我也被感染了,但我的内心,更得意于我出色的表演,这是我第一次在苍白惨淡的生活中绽放了。
演戏——成为我确立自我的手段。我爱看电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生活总是在别处,这是我存在的另一个诗意空间。我想起了米兰.昆德拉笔下的 诗人雅罗米尔,“他依靠写诗,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奇异世界,使他高出了现实的笨拙,得到了一个第二存在的可能性。并不是出于伟大和崇高的激情,而是它的负 面,使雅罗米尔成为诗人。诗成为一种现实行为失败的补偿。诗人从诗与现实分裂的隙缝之中滑落下来。生活产生了离析,日常领域是单调乏味的空虚。”我和他是 一样的,演戏成为苍白惨淡的现实生活的补偿,我为了消灭汉奸,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不惜荒诞的送走自己的贞洁之身,扮演一个我党的女间谍,不是出于伟大和 崇高的爱国激情,而是出于我那被压抑着的、渴求灿烂绽放的青春。
我太爱演戏了,以至于我几乎分不清楚哪里是我命运的舞台,哪里是我表演的舞台,我混乱的摆挡在存在的双重空间中……
我成功地诱惑了易先生,作为演员的我为自己的演技而陶醉,从他看我那充满欲望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我那肆意绽放的青春,他是我的第一个观众,我的猎物,我的戏剧搭档,我合理存在的根。
如果说他的出现使我压抑的青春得以凭借高尚的理由绽放的话,那次荒诞的献身则加重了易先生对于我存在的意义。
肉身的变化是成长最真实的表达。每一次生命的重大仪式总是以肉体的形式而呈现——发育,处女膜的脱落,交媾,生产,死亡……为了给灵魂增加重 量,我们总是会赋予人生中的某个肉体片段于极大的意义,处女之身的失去,是女人成长的一次仪式。而我的仪式是 荒诞的,那高喊救国的男人,那曾轻触我少女之心的男人,只是萎缩地逃避我,一个鄙俗的嫖客占据了我纯洁的身体,生命荒诞而轻浮,我唯一的重量皆在于这一切 荒诞背后的目的——杀死易先生(以伟大的爱国名义)。有目的的人生好过虚无的人生,在我命运的棋盘上,终极的目的是沉重的,为了让这沉重赋予我生命存在的 意义 ,我必须去诱惑他,直到他死。但他偏偏走了,抽去了这最终的棋子,剩下的只有闹剧般的人生。“我傻,我就是傻”(张爱玲原著),原来我竟然演了一出毫无意 义的荒诞剧,那些同志们呢?他们是看客,我甚至因此而感到他们在嘲笑我,以至我竟恨起了他们,如果易先生不出现,我的生命将永远处于一个悬挂的状态。我宁 可失败,宁可死亡,宁可被唾弃,但我不能这样荒诞孤独的悬挂着,所以三年后,我答应继续完成这个没有完成的任务,张爱玲是这样说的:“事实是,每次跟老易 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和老易的这每一次,是我在李安的电影中被“戒”掉的四次“色”。我想这是他对于“到女 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张爱玲借他人之口所言)”这句话的注解。
人的孤独是由人的本性决定的,因为我们必须以自己的感受去体验生活,这一点从哲学意义上就决定了。所以人的灵魂深处终究是自私自恋的,即使自私以无私的面孔呈现,即使自恋幻化成狂热的他恋。
一朵美丽的花盛开的时候是不甘寂寞的。她需要一面镜子欣赏自己的美,她需要一个读者评价她的美,即使是恶魔掐断了她的根,让她从此枯萎,也好过寂寞。
他就是我的镜子。
“他每一次要让我,痛苦的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到他自己是活着的。”我也是他的镜子,他通过我照见自己的生命。
我是他的奴隶。
我是他的女儿。
我是他的母亲。
我是他的妓女。
我是他的女神。
我是他的知音。
我渴望成为奴隶,被人征服;我渴望成为女儿,被人呵护,我渴望成为母亲,抒发我的母性,我渴望成为妓女,滥用我的身体,我渴望成为女神,逃离鄙俗的自己,我可能成为知音,使我不必孤独的面对恐惧。
奴隶,女儿,母亲,妓女是我们的那四出戏。
他是个聪明的男人,历史的波涛,汹涌前进,他知道他是注定要败的,而历史选择他做了这个角色,他不能停,他唯有孤独的向着黑暗的死亡前行,他每日面对着死亡,而他知道这死亡最终也要吞没他,他恐惧。
我是个演员,走上这个舞台便只有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革命的同伴们是局外人,我只有茕茕一人与一个黑暗里的猛兽“搏斗”,我知道自己是要败给 他的,但我不能停,我唯有孤独的向着猎物“进攻”,猎捕他,是我活着的目的,也是活着的姿态,但这猎物撕裂我的身体,啃噬我的心,让我预见着前方的失败和 死亡,我恐惧。
死亡像门口那流着口水的猎狗在捕获我们,在这条奔赴黄泉的船上,只有一个猎人和一个猎物。命运的周围是荒芜,命运的前方是悬崖,别的角色都 成了看客,我与他便既是猎人也是猎物,只有凭借这种猎捕的姿态,我们才能抓住生命的尾巴。此刻,我们必须拥抱——身体的撞击,鲜活的证明着生存的事实,越 是面对着死亡,生的本能越是绽放。这是我们生命的姿态,我不想去说这是不是爱,这是不是欲望,我和他就是两个亡命的人,于此境遇之下,竟成了知音。
虚无幽暗的政治印衬惨烈鲜亮的人性。
我的挣扎与选择不过是命运那块黑幕前的点缀,最终这黑暗将我吞噬,我拥抱它,我终于找到了归宿,死亡幽暗的姿态曾诱惑我生命灿烂的绽放,有人说这绽放是荒唐,有人说这绽放是惨烈,我此刻只是觉得终于有了着落,佛说:放下,我是死后的成佛,放了也便撒手人寰。
易先生拉开那厚厚的帷幕,作在我曾经安睡的床,镜头摇到那皱折的白色床单上,落下他黑色的背影,此刻,色与戒的戏剧落幕,只留下空,这是他的归宿。